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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新聞網
7小時前

科學人/台灣巨木傳奇:一群找樹的人如何尋獲東亞最高樹

重點提要台灣獨特的生態孕育出多樣的樹種,豐沛的雨量與陡峭的地形,提供了巨木生長所需的環境。科學家更在中部山區找到高達 84.1公尺高的台灣杉,刷新了東亞樹高紀錄。這趟找樹的旅程結合攀樹專家、光達遙測,並借助公民科學的力量,突破傳統地面普查的目測限制,勾勒出一張屬於台灣的巨木地圖。這份巨木地圖雖然能定位出更多高樹的座標,但十年來的資料對比顯示,5%巨木已悄然消失,敲響生態警鐘。

重點提要

為了尋找這座島嶼上的最高樹,一群「找樹的人」跨越深谷、橫渡溪流,終於在台灣心臟地帶的大安溪上游、台中與苗栗交界處,找到一棵高84.1公尺、胸圍8.5公尺的台灣杉,刷新了台灣與東亞的樹高紀錄。他們傾注了近十年的心力,一路循著口述歷史及部落獵人留下的線索,經由遙測專家的協助與精準定位,團隊在寒冬背上數十公斤的行囊深入森林,徒步跋涉數日,才親眼見證這棵參天巨木的身影。

這趟「尋找福爾摩沙台灣最高樹之旅」(The journey of finding the tallest tree in Formosa Taiwan)的研究成果,於2026年6月刊登在國際期刊《森林與全球變遷前沿》(Frontiers in Forests and Global Change)。此項重大突破也迅速吸引國際媒體關注,包括美國有線新聞電視網(CNN)、英國《衛報》(The Guardian)爭相報導,德國歷史悠久的《法蘭克福匯報》(FAZ)日前更刊載了這棵命名為「大安溪倚天劍」台灣最高樹的英姿。

計畫主持人、農業部林業試驗所副研究員徐嘉君提到:「很多高樹長在河谷裡,每次找樹幾乎都需要渡溪。」由於自己個子較為嬌小,當溪水深度淹到同行夥伴的大腿時,對她來說可能已深及腰部;面對強勁的水流與阻力,每一次橫渡都是平衡挑戰。

這趟任務極度考驗體力與耐力,團隊光是抵達就會耗上四、五天,再加上背負糧食與攀樹測量等重裝設備,更添幾分難度。由於巨木更大多隱身於地形陡峭的山區,要譨‘尋獲並實地量測一棵樹,往往不是一次遠征就能完成。

為了在台灣的廣袤山林中鎖定目標,徐嘉君與成功大學教授王驥魁的團隊運用空載光達分析各地山林的地形與地貌,並結合演算法與300多位公民科學志工的層層篩選,從海量資料中找出全台65公尺以上的高樹,最終拼湊出這座島嶼的巨木地圖。

追尋傳聞中的巨木

起初,徐嘉君團隊並不知道巨木在哪裡。只能憑藉最原始的土法煉鋼,也就是沿著口述記錄與相關著作出發找樹。徐嘉君說:「一開始別人說哪邊有高樹,我們就去。」她從同事過去的經驗、記錄神木的專書、當地原民的經驗,或學術交流中,一點一滴拼湊出可能的方向。

以 2016 年深入台東與屏東交界「本野山」的任務為例,徐嘉君循著國際友人給出的線索,找到一份八八水災前當地台灣杉的量測研究,接著在紀錄片導演柯金源的介紹下,認識了當時救難英雄「佳暮四勇士」之一的部落協作小賴(賴孟傳)帶路,順利鎖定了這片高樹區域。

2017 年的線索,來自一本田調著作。她查閱彙整多年資料,得知濁水溪流域附近、南投與花蓮交界處的丹大山區保有一片台灣杉母樹林,在向獵人朋友進一步確認細節後,才決定動身前往。

接連幾年在許多人的協助下,徐嘉君掌握了台灣幾個巨木熱區。不過僅憑著口耳相傳或紙本資料按圖索驥,難以鎖定精準的高樹座標。於是徐嘉君把目光轉向數位圖資,決定從她研究超過十年的宜蘭棲蘭山區突破,向內政部申請光達(LiDAR)測繪的高度資料。

事情卻沒有那麼順利。2018年初,她帶著光達資料篩選出潛力座標,找上美國攀樹專家芬奇(Brian French)入山探勘,團隊一路穿過大雪後遍地倒木的林區,即將抵達座標位置之際,卻發現附近就是斷崖——這代表光達資料可能出現了誤判。

她解釋,由於光達資料是使用空載設備對地發射雷射光束,計算光束反射的能量與時間差來還原地貌,把樹冠(地貌反射點)與樹基(地形反射點)兩項數值相減,即可得出理想樹高。

然而,若巨木生長在斷崖附近,狀況就完全不同。當雷射光束穿過生長在陡峭山坡的枝條,本該在樹根處就折返的訊號,會一路直達斷崖底部才反射,被視為地表訊號,導致地形的巨大落差也被算進樹高,才出現高估的狀況。

不甘心的她,隔幾個月又在棲蘭山區嘗試了二次探勘,這一次她甚至帶上皮尺準備攀樹垂降,卻再度面臨相同的窘境。兩次撲空,也讓徐嘉君切身體認到光達在巨木測繪上的局限。

是雜訊,也是重要訊號

陷入技術瓶頸的找樹之旅,所幸獲得遙測專業人員的跨界支援。同年夏天,一次內政部舉辦的光達資料使用者研討會上,徐嘉君分享多次使用光達找樹卻誤判的困境,這番話吸引了成功大學教授王驥魁的注意。

在王驥魁過去的研究中,光達多應用於防範地質災害。自八八風災後,為了評估災害潛勢,地質單位亟需清晰的地表資料,必須過濾掉覆蓋山體上的茂密原始林,方能判讀山坡裂隙。他指出,當時需要被過濾的雜訊,卻成了如今研究高樹的重要依據。

更巧的是,王驥魁的環境遙測實驗室正是負責幫政府檢核廠商光達資料品質的單位,不同於一般使用者只能拿到兩個高度數值,王驥魁掌握所有反射訊號的原始資料,因此能以3D點雲還原樹形與地貌,進而精準定位樹頂與樹基的位置。

雖然手握關鍵資料,但王驥魁稱自己不是森林研究背景,難免有些「不得其門而入」,恰好實驗室有一位森林所背景的博士生李崇誠,扮演了跨領域的溝通橋樑。

李崇誠的任務,就是針對徐嘉君指定的區域,大範圍篩選巨木點位,並盡可能降低誤差。他直言,山林裡樹與樹緊緊相連、遮蔽視線,即使只差100公尺,就足以讓人迷失方向,「所以我們必須把測量誤差,控制在公尺等級以內。」

這套方法很快迎來第一次檢驗。2019年初,徐嘉君記錄,掌握布農族長老曾在清八通關古道發現一群巨大的台灣杉,並藉由先前認識的部落協作以及中研院研究布農族家屋與古道調查研究員,圈出特定區域,再請李崇誠運用光達鎖定潛力點位,團隊便帶著座標出行。

「那是第一次真正靠光達找到高樹。」徐嘉君回憶,當時大家心裡也沒把握,連攀樹裝備都沒帶。驚喜的是,他們一路翻山越嶺、涉水渡溪抵達目的地後,在成大團隊給出的那三個座標點,都確實找到了巨木,用空拍機實測,樹高也與光達幾乎完全吻合,「後來發現,這其實是一個還滿可靠的方法。」

王驥魁形容,以實際經驗比對光達結果,雙方就像是互相對答案,「(方法)對了之後,彼此有信心,就能做全台普篩。」成大團隊接著在2019年到2020年,從1萬4000多個巨木點位,過濾並驗證出410棵巨木。

但這還只是一部份巨木。接下來的問題是,若須審查完所有點位十分耗費人力。由於每筆光達資料,都需要專業人員手動旋轉點雲,找到適當的角度、確定樹基與樹頂後再計算樹高,平均要花上20分鐘。王驥魁說,點位總數乘上人工成本,保守需要15年才能完成這項龐大的任務,他半開玩笑說:「15年後我就退休了,剛剛好。但是徐嘉君博士很明確表達不可能,她還需要爬山攀樹。」

(本文出自2026.10.1《科學人》網站,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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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來源:https://udn.com/news/story/6904/9802317